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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鲁迅的新闻(2)
发布日期:2016-02-24          浏览数:
 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。这种竞争, 本来不像两敌国的开战, 挟有仇隙的, 然而也会因了竞争而骂, 或者竞打起来。但这些事又作别论。竞走的时候, 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, 其余的便松懈了, 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豫定的圈数的勇气, 中途挤入看客的群集中; 或者佯为跌倒, 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走。假若偶有虽然落后, 却尽跑, 尽跑的人,大家就嗤笑他。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,“不耻最后”的缘故罢。
  所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, 少有韧性的反抗, 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, 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; 见胜兆则纷纷聚集, 见败兆则纷纷逃亡。战具比我们精利的欧美人, 战具未必比我们精利的匈奴蒙古满洲人, 都如入无人之境。“土崩瓦解”这四个字, 真是形容得有自知之明。
  多有“不耻最后”的人的民族,无论什么事,怕总不会一下子就“土崩瓦解”的, 我每看运动会是,常常这样想:优胜者固然可敬, 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技者, 和见了这样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, 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。
 
四  流  产  与  断  种
 
  近来对于青年的创作,忽然降下一个“流产”的恶谥,哄然应和的就有一大群。我现在相信, 发明这话的是没有什么恶意的, 不过偶尔说一说; 应和的也是情有可原的, 因为世事本来大概就这样。
  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, 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; 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, 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?
  智识高超而眼光远大的先生们开导我们: 生下来的倘不是圣贤, 豪杰, 天才, 就不要生;写出来的倘不是不朽之作,就不要写; 改革的事倘不是一下子就变成极乐世界, 或者, 至少能给我( ! )有更多的好处, 就万万不要动!……
  那么, 他是保守派么? 据说: 并不然的。他正是革命家。惟独他有公平, 正当, 稳健, 圆满,平和,毫无流弊的改革法;现下正在研究室里研究着哩,——只是还没有研究好。
   什么时候研究好呢? 答曰: 没有准儿。
  孩子初学步的第一步, 在成人看来, 的确是幼稚,危险,不成样子, 或者简直是可笑的。但无论怎样的愚妇人, 却总以恳切的希望的心, 看他跨出这第一步去, 决不会因为他的走法幼稚,怕要阻碍阔人的路线而“逼死”他;也决不至于将他禁在床上, 使他躺着研究到能够飞跑时再下地。因为她知道: 假如这么办, 即使长到一百岁也还是不会走路的。
  古来就这样, 所谓读书人, 对于后起者却反而专用彰明较著的或改头换面的禁锢。近来自然客气些, 有谁出来, 大抵会遇见学士文人们挡驾: 且住, 请坐。接着是谈道理了:调查,研究, 推敲, 修养,……结果是老死在原地方。否则,便得到“捣乱”的称号。我也曾有如现在的青年一样, 向已死和未死的导师们问过应走的路。他们都说: 不可向东, 或西, 或南, 或北。但不说应该向东,或西, 或南, 或北。我终于发见他们心底里的蕴蓄了: 不过是一个“不走”而已。
  坐着而等待平安, 等待前进, 倘能,那自然是很好的,但可虑的是老死而所等待的却终于不至; 不生育, 不流产而等待一个英伟的宁馨儿, 那自然也很可喜的, 但可虑的是终于什么也没有。  
  倘以为与其所得的不是出类拔萃的婴儿, 不如断种, 那就无话可说。但如果我们永远要听见人类的足音, 则我以为流产究竟比不生产还有望, 因为这已经明明白白地证明着能够生产的了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十二月二十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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